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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我同行

文/排骨骨 都说当你年龄大一点的时候,人生会变得比较复杂,但还没有等她长大,人生已经不再简单了。   1.   面对世界的冷漠,她还不懂得用坚强而不屈服这些主题来填补生命中的残缺。却已经熟悉如何独自过马路,生病不能喊痛,流泪是无用的。 &nbs...

伴我同行

伴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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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排骨骨

都说当你年龄大一点的时候,人生会变得比较复杂,但还没有等她长大,人生已经不再简单了。

 

1.

 

面对世界的冷漠,她还不懂得用坚强而不屈服这些主题来填补生命中的残缺。却已经熟悉如何独自过马路,生病不能喊痛,流泪是无用的。

 

小雅做了个疲乏的梦,梦中一直孤孤单单的乱跑,漩涡深邃,除了黑一无所有。她不知所措从梦中醒来,实际上,那时,她并不明白梦的恶意。后来她常想,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梦再甜美都是流浪。

 

2.

 

“一个月200,你要。”母亲并没有想好如何渡过孤苦伶仃的人生,认为把孩子推给父亲就能挽回婚姻。

 

“不然……一个月300,你要。”父亲急于组合另一个家庭,把孩子当做负累。

 

这样干净利落的买卖,双方都没有强烈的意愿,互相推诿。黢黑的房间从门缝里透进素白的光,夹杂着熟悉的声音讨价还价。可她还那么小,那么听话。相比无休无止的争吵和打骂,此刻的平静,更像恶魔的话语,令人恐慌,可怕。在这个寒冷又漫长的夜里,她呼出苍白的气息,窝在墙脚抱住身体轻颤,流下悲伤的眼泪。等待审判。

3.

 

“叔叔阿姨,呈亦哥哥好。”她站在父亲前面礼貌的问好。呈亦的母亲把他推向小雅,微笑道:“快带小雅里屋玩。”呈亦兴高采烈的牵起她的手,来到房间,告诉他前几天新买的火车玩具,回头时才发现她并不像他一样高兴。

 

“怎么啦?”他转身拉起她的双手温和问她。她看着他的眼睛直摇头。

 

父亲把她留在发小家中帮忙照看,似乎有更重要的事,重要到空气里弥漫着十足的被抛弃感。她和呈亦挤在他的小床上,那晚她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躺在一个荒凉的梦中胡言乱语。他没有挣脱,只是摸摸她的头,安慰被噩梦吓怕的她。呈亦追着他父母问,小雅可不可以再也不走了。因为他偷听到父母的对话,快升入三年级的他大概已经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含义。他父母疼惜的交换眼神,溢满无奈。但小雅觉得,那段黑白色的时光连一粒微小的尘埃也有了重量。

 

4.

 

整个夏天,呈亦向同伴宣称小雅是她的妹妹并且招摇过市,没有一个调皮蛋敢揪着她的辫子逗她玩。她乖乖待在他的旁边,看他和小伙伴们扇洋画、打弹珠。他蹲着,她也蹲着,他趴在地上,她也一样。她探着头,稚嫩的小手拂过挡在眼前的碎发,喃喃道:“呈亦哥哥,最厉害。”

 

他拿出仅有的零花钱给她买一只一元钱的冰棍,每次都先帮她把包装纸撕下,然后提醒她:“天气热,吃快一点,不然会化。”“好。”她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最后西瓜味的冰棍还是会化一手。呈亦就会拖着她黏糊糊的手,正对水龙头冲,她开怀的笑着,伸出被染红的舌头,做起鬼脸。他则顽皮的弹她一脸的水,他们追逐打闹。

 

单车把手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她坐在后座上,把蝴蝶甩在身后,歇斯底里的笑,快乐得差一点就要跌倒。他做暑假作业,她就在小凳上,拿着他的小汽车沿着裙子的滚边线开来开去,从不打扰。他去上奥数班,她就站在门口等他回来。树干上开出的紫色小花,矮楼顶上的白鸽,柏油马路上银光闪烁的水洼,湛蓝天空下明亮的日光,他的叮咛,她的小声回答,不变的夏景在她脑中回旋往复。如果说她的童年从未快乐过倒有点言过其实,毕竟这段往事总是一如昨天。

5.

 

“一点都不听话!”父亲愤怒,厉声斥责,她挨了响亮的一耳光,鼻血滴下来,水泥地上荡开尘土,开出奇异的花的形状。呈亦冲过去抱住她父亲高举的手臂,请求小雅可以留下,滚落的眼泪是为了不能解救她。她不愿意跟随父亲离开,朦胧忧郁的眼神一脸倔强。他们的父亲激烈争吵,不过是因为教育小孩的问题,和她的离开没有半点关系。他哭,她却哭不出声音。

 

6.

 

她父亲重组了家庭,前提是向女方的亲戚隐瞒他再婚并有一个女儿的事实,所有的痕迹必将如橡皮擦一样,擦得一干二净。一点点虚荣就能使身为独生女的继母以及她的父母羞耻感少一些。作文课上她写下一篇亲身经历:那扇为我而开的窗,镶在倾斜屋顶的狭小阁楼上。房间里总是一半填充阴郁,一半明晃晃刺疼双眼。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星期六。父亲忧心忡忡,委婉的告诉我不要出去,也不要发出动静。我突然想念母亲,可惜我们的血脉仅靠抽象的电信号相连。她总是用低很多,卑微的声音感激我接听电话。不自觉疏离简短的语句,我知道那是怀有一种真正意义上被抛弃的恨意。我怨恨那些从不曾提起的事,我需要陪伴,也需要宠爱,还需要母亲。但我当真分不清到底是大洋彼岸的母亲成日为美国佬刷盘子更逼仄幽暗,还是我这样寄人篱下的感觉更光明。我的父亲已成为别人的父亲,可我的母亲已感觉不到她是母亲了。同父异母的弟弟拍打着房门大声呼唤姐姐,我惊慌的躲在门后听着他渐渐退去牙牙学语时的含糊不清。门外有人抱起这个小家伙疑惑不解的发问。无奈之下,父亲打开房门,他露出懦弱又略微迟疑的表情,说道,这是我朋友家的孩子。也许他依然把我当做蒙昧无知的小孩可以哄骗。但我早已明白那些隐晦的语言,每当父亲慷慨的拿出50块钱,让我出去找同学玩,8点以后再回家。随之,我的房间会被收拾得像一个很少有人居住的客房。

 

父亲的话在她胸口重重锤击,而噙在眼窝的泪水,却是无力辩驳。她开始憎恶自己,既然得不到父母和周围人的承认,甚至被当做见不得人多余的存在,那为什么要出生呢?

 

7.

 

因为那篇作文,他的父亲被老师请去学校。

 

放学时,她留下父亲一人站在校门口。惶惑不安地在回呈亦家的必经之路上走来走去。

 

呈亦在风中说话:“你不要恨,也不要责怪自己,父母的分离和你没有关系,尽管各自生活,他们依然是爱你的。你妈妈也许有她自己的无奈,你爸爸的处境也一样困难。”

 

她坐上他的单车后座,箍着他的腰,双手捏成拳头。

 

他说:“哭出来就好了。”她贴着他的背强烈颤抖,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哭。他一只手掌握紧她的一双手,希望抚平伤痕。

 

她说:“呈亦,我不希望我们有任何的分离。”

 

他说:“我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从初中开始她就不再叫呈亦哥哥,只叫呈亦,呈亦大概也是从那时开始,不只把她当做妹妹了。中考失利,他错失去更好的学校的机会,但并不使他失望。而这一切的变化被呈亦的母亲看在眼里。

 

8.

 

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沉默孤独在岁月中蔓生。她试图靠近死亡,浅薄的把注释生命当做存在,活过。

 

她说:“呈亦,我又被赶出来了。”平常的语气好像我又睡着了。

 

他说:“老地方等我。”他想保护她,甘心做她悲伤时的避风港,她一次次的言语中充满歉疚和自责,他总是一阵心痛。

 

她一口气花掉50块给呈亦买了一个哈根达斯,她完全不在乎必须步行一个小时才能回家,因为她有的是时间。她看着他吃,看着他笑,病态的笑。

 

呈亦卷开她藏在袖子下面固执的手臂,平行排列的疤痕在手背上清晰可见,此时又多了一条快速结痂的伤口依然红肿。他的神色曲折复杂:“什么时候又开始了 ?”她记得上上次呈亦很严厉的说,如果她再伤害自己,他再也不会陪她。

 

她放下袖子,掩饰一般的岔开话题,指着面前的冰淇淋:“你吃呀。这个口味不好吃吗?不然下次换抹茶吧?”

 

他低下头看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这样不是办法,我陪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病态的笑在她脸上更夸张:“看病要很多钱。”

 

他马上开口:“我可以存!”

 

她说:“但我又没病。”

 

9.

 

呈亦在体育课上跑步时晕倒了,校医院说他有轻度贫血。他为了节省钱,一天只吃一个面包充饥,原因只有小雅知道。她塞给在病床上的他皱巴巴的三百块钱以后,没来上学。那年她初三,他高二。谁也不知道她被父亲暴打一顿,第二天不能下床,第三天也不行。他问她钱哪来的,她只说她妈从美国寄回来的。直到小雅的父亲来学校找他,他才知道出事了。还没等到放学,他就翻出学校的围墙。他拽紧口袋里她偷来的三百块钱,心脏牵连手心剧震,她已经两天没回家,她……他不敢想下去。

 

10.

 

既然心早已颠沛流离,暴雨如注也无法冲刷苦难污秽。

 

她拖着步子漫无目在大街上游走,穿过稀稀落落的公园,快餐店,路过地铁站,书店,美术馆,逃进荫翳的小巷,站在红绿灯十字路口踯躅不前,围着喷泉水池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走进街心广场,天黑了。疾风骤雨,落叶飘零,夜晚在她耳边飒飒低语。她孤立无助的发起高烧,雨水流淌过她蜷缩的小小身躯,她用力靠向曲翘的墙壁,寻找身体以外的温度。呈亦就像一帖药剂在她生命中出现,冒雨苦苦寻找了5个小时,他看起来比她更狼狈。无人的广场像一个空谷,她像没有翅膀的鸟徒劳挣扎。她浑身滚烫,嘴唇烧破了皮,几乎不省人事。呈亦把她抱在怀里,他红着眼眶,泪水混着雨水自顾滑落。

 

呈亦背着她,她突然恢复了一点意识虚弱的重复:“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11.

 

她又躺在那张熟悉的小床上,半梦半醒间看见呈亦捂住双耳,坐在床边。

 

那天呈亦的父亲刚好出差,他母亲请来小雅的父亲,火冒三丈,撕破脸皮:“太不像话!才多大点,成天在一起,书还读不读,前途要不要?张伟,我问你,你的女儿,你到底管不管教?”

 

小雅的父亲反驳她:“她是一个好女孩。”

 

“哼!好女孩?好女孩偷钱?好女孩离家出走?她不仅自己不好好读书还连累我们家呈亦中考失利,他明明可以读更好的高中,他还要考更好的大学。学校已经打来电话,呈亦今天擅自出校门,会给他纪律处分,我不想我儿子的一辈子就毁在你女儿手上。我不管,你把她带走,不准她再缠着呈亦,无论他们以前多要好,你和老呈多好,从现在开始不准他们见面,我们两家……也不要再来往了。”

 

呈亦冲出来:“妈!不是这样的!小雅她……”他想说,她还是那个和她刚认识一样天真的小女孩,但现在,她是一个溺水者,他必须拉她一把。

 

母亲阻止他说下去:“够了!我会帮你转学!”

 

“不!”他身嘶力竭的喊叫。

 

“如果我管不了你,你现在就走,就当我们家没有你这个小孩。”母亲指着大门的方向训斥道,呈亦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12.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之后没有等来呈亦,母亲回来了,之后随她去了美国。

 

“小雅,你不要怪妈妈,妈妈只有这个能力,我尽力了。”她们彼此相依为命的生活,虽然艰辛,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了。她变得积极乐观,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渐渐完全改变了,她以前想变成别人,独具天赋或者与众不同,就算平庸,真的,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不是她自己。但现在,她甚至开始有点喜欢自己了,她明白不会因为迷失甘心下沉,因为怎么样都可以过来。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和不完美的人生,是一个与自己和解必经的过程。

 

可有一个人在她的生命中从未改变过,他无法像一阵清风,一片落叶,凋谢的花,流动的云,离开后不留下痕迹。从她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不停想他。

 

13.

 

“呈医生,你哭了。”泪水什么时候溢满眼眶,他毫不察觉,被人提醒才仓皇的抹干眼泪。小护士把眼睛投向门上的玻璃方框。病床上的男人强掩疲惫,拉着两个女人的手。一个年纪较轻却不失成熟的韵味,婆娑着男人骨瘦嶙峋的手,靠近他笑着说话。另一个年纪和男人不相上下,握着男人无名指和小拇指,强颜欢笑。病床上还坐着一个小女孩,津津有味的吃着手上的饼干,蘑菇头齐刘海,眼睛又圆又大和她的妈妈一模一样。小护士对病房里和睦的一家人会心一笑,走开了。

 

他又陷入泥潭的思绪中,酸涩的回忆起那黯淡无光,她离开以后的生活。他按部就班,应念了她还很小的时候给他的鼓励,做一个强者,让父母引以为傲。十七岁,他考进了医学院的最高学府。二十九岁,成为医院里最年轻的心脏外科教授。三十二岁,给家里人安排结婚。三十三岁,巧合的成为小雅父亲的主治医生。

 

“呈医生……”呈亦回过神,饱受煎熬又欣喜若狂。她长高了,也瘦了。

 

小雅站在他面前,清瘦的面庞,脸尖尖的,五官越发分明,微微深陷的眼睛明澈清亮。长长的头发,吸在白色裙子上。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嘴里,舔着饼干留下的余味。

 

这句普通的称呼,竟让他觉得生涩,不自在起来。他摸摸小女孩的脸蛋,问她:“女儿很可爱。你……过得好吗?”

 

她点头,不说话。把小女孩抱起来,女孩自然的爬在她的肩头上。

 

他憋见她的手背上,一条条的白色疤痕,像纹路刻进了皮肤,她忘了我吗?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换了一只手臂附在上面。

 

她说:“听说你结婚了。”

 

他也只点头,不说话。唯恐说出的话,在对方身上刺一刀,也同样刺在自己心上。

 

他们谈父亲的病情,谈她母亲,谈一家团聚,就是不谈他们自己。他们用很长时间讨论,国外先进的技术是不是对他父亲的病情有帮助,最后建议到美国接受治疗。言谈中,他了解到她做了护士,他竟有点出乎意料,从前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母亲推着父亲的轮椅,她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医院大厅。呈亦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叫住小雅:“明天……我来送你……送你们。”

 

父母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她在一旁点头,笑而不语。

 

14.

 

十五岁,她到美国,进了一间格格不入的学校,交流就像鸡同鸭讲。十七岁,她考进了护士学校,接受生命赋予人类神圣的启示,才恍然发现从前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二十岁,她回想呈亦的话。她终于可以站在大人的立场考虑问题,即她母亲的无奈和他父亲的处境,并且释怀自己。二十九岁,她收养了一名,在车祸中父母双亡的女孩,女孩的年纪与当时父母离异的她一样大。三十岁,她怀着一颗原宥之心归来,看似隔着血肉的心脏足以拉远各自的距离,但过往的细枝末节其实将他们紧紧联系。而日夜不停的思念,却不够圆满。

 

台风天,大雨滂沱泛漫,远处的白斑隔着一道爬满雨水痕迹的磨砂玻璃,将现未现,渗进偌大的候机厅,气氛让人多呆一刻都想流泪,呈亦前来送别。

 

他推着繁重的行李把他们一直送到安检口。

 

小雅走了很远,突然回头对他微笑,从她的唇语里他只费力的读懂了:“呈亦!谢谢你!”

 

他像一尊石像伫立在空荡荡的机场,像很多年以前,伫立在她的病床前,还有一直放在兜里本想还给她的三百块钱。

 

15.

 

那些话他是听不见的,她只说给自己听:“呈亦,谢谢你!如果轮回这件事是真的,下一次,我不想你当我的爱侣,只愿你做我的至亲。那样就可以保证不离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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